一、忌子

還未亮,就有個小小的影子從被褥中起身,疊好被子,並有點吃力地將寢具收進櫃子中,換好巫女裝束,就快速到廚房,提著水桶到井邊打水。

「嘿…………

水桶很重,好不容易拉到井邊,拿起水瓢將水舀到空桶中,但提起水桶時,才發現桶子太重,她個子太小,水都灑出來了。

唉,要不是小水桶破了底,她才不會拿大桶子。

『怎麼辦?』

左想右想,想到了……悄悄看看四周,沒有人,好!來試試看吧!兄長之前教的趁機試一下。從懷裡拿出一張紙人,唸唸有詞,然後向空中一丟,紙人變成她的模樣,雖然有點半透明,還可以看到那張小紙人飄在胸口,但是……算了!已經很成功了。他們一人提一邊,將水桶提到廚房,倒進缸裡,然後拿著空桶子回到井邊打水,就此重複,慢慢將水缸加滿。

「謝謝你,辛苦了。」

紙人微笑,變回原來的小紙人,她將紙人收好後,就開始在爐灶上升火,煮早餐,接著拿著一部份的早繕到大殿。

「悸勢火大人,我送早飯來了。」

祂的身影迅速出現在神台上,劃開扇子,高興微笑。

「妳還是這麼早,怎麼不多睡點?」

「不睡,有好多事要做。」

說完就跑出大殿,沒多久就拿著一盆水來,開始擦地板。悸勢火吃著早飯,看小女孩擦地板,這已經變成祂每天的樂趣了,至於是什麼樂趣,就是看著她拼命努力的樣子,光用看就很有趣了。

看看窗外的天空,那人……想必也在看吧,好!今晚就去拜訪一下。

 

房間中,有個巨大的水盆,周圍荷花圖樣,好像可以在盆中開出花朵,一個身影靠著盆,手軸抵著邊緣,托著頰看著盆內,盆內映照出那小小的身影,紅色巫女裝束,黑色的長髮用白色髮帶將髮束好,正努力打掃,使嘴角不由得提起笑容,讓這時進來的侍童瞪大眼,因為主子很難得會笑。將早繕放置一旁,行禮後就識相退出房間。

他依舊看著盆內,這時看見那嬌小的人端著茶前往父母親的寢房,路上正好與父親碰面,高興端起茶,應該是道早安,但這時卻看見那男人竟然一手將女兒手中的托盤揮到地上,茶杯和茶壺碎滿地,而男人就自顧離去,剩女孩處理善後。沒多久,兄姊可能聽到聲音而紛紛奔出來,也與妹妹一起處理。

掌一握拳,手一揮,盆內已經看不到任何影像,剛才的畫面……是幾天中就會上演的戲碼,雖然看過很多次父親對么女的惡行,但是每次還是會讓心狠狠揪在一起。

三人小心翼翼撿著碎片就深怕會少一塊,然後讓哪個倒楣鬼踩到。

「有沒有割傷?」坤一問小妹,還查看她的雙手。

……沒有,謝謝兄長。」

「父親也真是……我去跟父親說!」

「不要!姊姊,我沒事……

「妳呀……,妳還真能忍。」

「好了,不要說了。兄長、姊姊,我早餐已經弄好了,你們快端去給父親,你們也快去吃吧,我要去替娘梳頭。」

每日替母親梳頭,是她早上最喜歡做的事,看小妹笑的高興,於是杏葉接過裝滿碎片的托盤,與坤一前往廚房,將早餐端上正廳。他們的父親早已誦完經,在正廳等了。

杏葉將父親的早餐端給他,瞧父親沒動靜地將食物吞下肚,就很生氣,因為當初……小妹開始親自做早餐時,父親看都不看就全打在地上。之後,就由他倆將膳食端上桌,父親渾然不知膳食是小妹做的,還以為是她做的。

看著這張桌子,兩人心裡覺得很難過,因為小妹的出世,是個天大的轉變。

房裡,小手拿著木梳替母親的長髮梳頭,那頭髮好漂亮,好像黑色的瀑布,哥哥和姊姊也有一頭漂亮的頭髮,一定是遺傳到母親。葵從鏡子裡看著那不知道在高興什麼的小臉,唇上不自主微笑,丈夫不要這個孩子,但是她要,坤一和杏葉也是,所以她不管。

「娘,好了。」

「謝謝妳。哇,梳的比娘還好呢!

聽到母親的讚美,又開心裂嘴一笑,然後上前擁抱母親。

「娘,快去吃早餐,不然父親會生氣的。」

聽到孩子說這話,心瞬間難過起來,將她抱在懷裡,拍拍她的背,就像她在嬰孩時一樣。

「蝕紅……

,這是她的名字,那天丈夫在紙上寫的兩字。而她抬起頭,歪著臉看她,馬上就瞧到母親眼裡的哀傷。

「不要怨恨妳父親,他只不過是……不過是……

「娘,我不恨爹,我清楚爹的想法,我儘可能不會給爹娘,還有兄姊添麻煩。」

她很清楚,她是……不詳之子,是在月蝕下,紅月中,竹子花開時誕生的忌子。她明白父親不喜歡她,討厭她,憎恨她,但是沒關係,因為父親是神官,以父親自尊心高而言,她知了父親的心境和難處。

將一切打理完後,她跟著悸勢火和兄姊一起修行,但……雖說是修行,可因為父親的關係,宗堅不喜歡她進神殿,所以只能偷偷在旁跟隨。直到下午時段,坤一和杏葉會一起教導她神社的一切,坤一教術法和武藝,杏葉教舞蹈和書畫之類的事,這是生在這間神社的子女都必須要學的事,以前是父親和母親指導他們兩,現在……則是他們指導小妹,雖然么妹與他們年齡差距很大,但是卻不傷兄妹三人間的和氣,相對地他們都很愛著彼此。

沒關係,她相信總有一天父親會正面看她,她會努力。

墨色的紙上,灑滿亮眼的光點,悸勢火在自己和他的杯中倒上神酒,一飲而盡,與他一同看著盆內水中的影像,小女孩正在井邊淨身,在這微涼的夜中將一桶桶冰冷的水往身上倒。

「我說你呀,就這麼看著她,足夠嗎?」

冷漠的臉沒抬頭,也沒回答,就一直看著水盆。悸勢火吃著自己帶來的豆皮壽司看他,撇看盆內女孩的身影,聳聳肩。

「蝕紅她……很努力想得到宗堅的認同,但是……唉……

此話,使他有點反應,眼餘光轉向祂。

「那男人……不適合擔任神主,但是你還是讓他上任了。

「你是在罵我嗎?不過……的確,因為宗堅的自尊心和自我過高,又有點自大,說實在真不適合,但是當時除了宗堅一人外,沒人能擔任這個職位,所以我會慢慢等,等坤一和杏葉兩人繼承神社。」

「真有能耐。」

「我看你比我有耐心,等她等那麼久,現在還繼續等。」

……她還只是個孩子。」

「是是是,只是孩子,再過幾年就不是囉!」

他沒回話,仍繼續看著盆內的影子,並提杯喝酒。此時侍童進入房內,帶來兩壺神酒和點心,收起空酒瓶後,行禮就退下了。悸勢火看著侍童,看著這間……神社……

不是我要嘮叨,但是你這間神社還真冷清,平時已經很少人來參拜了,除了一隻小貓外沒有其他人,怎麼不喚多點人來?

「安靜些。」

「是很安靜,靜到像鬼屋。還有,你這是天犬神社,怎麼卻留貓在這。

那隻小貓在這裡伺候他,都不感到害怕嗎?

「是他自願留下。」

「是呀,不知是誰良心一時興起,一時心軟,才會伸出貴手撈起河裡的小貓咪,讓這可憐的小傢伙自動付出一切,跟在你這個難伺候的主子身邊。」

吵死了,見他眉間稍皺,悸勢火可樂了,要讓這冷冰冰的傢伙有點表情,就是需要一點刺激。

「喂,我能相信你吧?」

「什麼?」

我可以相信你嗎?」

他看看悸勢火,看看盆內那正要離開井邊的身影,微微提笑,看他難得的笑容,悸勢火也笑了,繼續舉杯乾飲,暗中獨自慶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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森羅萬象‧循環不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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